在ICU工作的十五年中,我看到了子女对父母的真实反应
在我重症监护室工作了十五年的时间里,我观察到了许多子女在面对老人住院时的不同反应。有些人每一天都会来探望,隔着玻璃静静凝视几分钟,然后去护士站询问情况。而有些子女在将老人送进医院之后,最初几天会出现,之后便逐渐消失,打来的电话也变得十分客气,似乎害怕说多了一句就要承担责任。让我印象深刻的,是在需要签署放弃治疗的文件时,所有的子女却几乎全都在场。
那天晚上,婆婆因呛食而呼吸急促被送入我们的ICU。丈夫周启明在电话里让我先去看看婆婆的情况,他说他还有个会议,等会儿就过来。他这句话,我听了整整十五年。婆婆入院后,旦那周琴最先到了医院,她提着一个空布袋,站在护士站旁边问我:“小岚,情况怎么样?如果没有希望,就别让老人受罪。”我告诉她,医生会向家属解释,最终的决定应该由她和她的兄妹共同商量。她低头抠着布袋的线头说:“你是儿媳,也算一家人。启明听你的。”我坚决表示不愿替她签字。
这时周启明终于赶到了,满身匆忙,衬衫袖口还卷着,并手里拿着一杯未喝完的茶。他首要询问的是母亲的情况,我将刚才医生所说的话详细复述了一遍,告知他们婆婆的氧合情况不稳定,需要继续观察,并提醒家属做好多种可能的心理准备。他站在门口,不主动走进病房。周琴则接过话茬,仿佛草草总结说小岚提示要考虑放弃治疗。但我并没有这么说。周启明在此时表示,大家都别争论这些,毕竟我在这里工作多年,比他们更了解情况,他希望我可以在关键时刻签个字,大家都省事。“大家”这两个字说得轻描淡写,却如同冷粥一般让人觉得窒息。
我注视着他并坦言,我并不是孩子的监护人,也不是你们母亲的法定代理人。我能帮助你们理解情况,但无法代你们承担责任。周启明将茶杯放在窗台,轻轻碰出一声响。我想起婆婆年轻时曾为我带过两年的孩子,后来因腰疼住回了自己家。她总说不用我们去照顾,自己可以买菜、洗衣服。丈夫对此总是点头,而我则会多问一句。“水电费我让女儿顺路去看,冰箱里缺什么,我悄悄补上。”这种微小的关怀,周启明心知肚明,但从未真正看见。
护士叫我去处理病房里的事务。我转身时,周琴又在后面喊我:“小岚,我们都是一家人,别把话说得这么绝对。”我停顿片刻,心里明了,我并不是将“一家人”的责任推给他人,而只是将该由谁承担的位置说清楚。洗手时,我洗了两遍,手背上仍残留着消毒液的味道。在ICU工作这么多年,我见过太多子女将孝心完全推给最“懂事”的人,最后再将一切结果归咎于她。
婆婆住院后的第二天,周启明把家里的钥匙放在我面前,囑咐我下班后去婆婆那儿拿几件衣服,医务人员说她可能要住院一段时间。他特别嘱咐要带上那件灰色开衫和保温杯。我当时手里正在处理青菜,水流淌着,于是我建议他自己去拿。他愣了一下,我们之间的对话变得微妙。他说:“我晚上会来。”我回答道:“你晚上来的话,自然顺便拿。”他没有再回答,而是低头玩手机。半分钟后,他问我:“小岚,你到底怎么了?”我无奈回应:“我没怎么。还在里面妈妈呢,你跟我计较这些?”
我将一条老掉的菜梗扔掉,冷冷回道:“我不是在跟你计较,而是在说,谁的母亲,谁先去拿东西。”他站起身,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声音。他说:“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我回应道:“以前我也不愿意这样。”这句话带来了短暂的沉默。晚上,我依旧去了静安里,婆婆的开衫挂在阳台最外面,袖口已缝补两次。她的保温杯里还剩下一点凉水,杯盖旁压着一张小纸条,写着我女儿的字迹:“奶奶,周六给你带小番茄。”我小心翼翼地将纸条折好放进抽屉中。
接着,周琴给我打来了电话,质问我和周启明间的争执。我回答:“没争执,只是简单沟通而已。”她说:“谈话的时候,你多担待,启明嘴笨。”我望着婆婆床头的旧闹钟,秒针坚韧地走动着。“姐,医生说的我会转告。谁要签字,还是你们自己来。”我不想再争论,周琴开口更是让我心寒:“你这话说得,仿佛我们对妈妈不管似的。”对此我选择沉默。
周琴继续解释:“我们也有困难。启明小时候跟妈的关系不好,你不是知道的。他一直心里有疙瘩。”每次听到婆婆的话,他都显得格外敏感,甚至开始不接电话。我心里明白,婆婆的药盒里,每周的标签都是我做的,冰箱上的备用钥匙也是我保管。与这些相比,周启明和周琴并没有做过。回到家时,丈夫看到我,忍不住问:“妈的衣服呢?”“在门口袋子里。”我淡淡地答道,“明天我会带去。”他的语气中带着责备:“你就不能顺手送到医院吗?”我叹了口气,回答:“我明天上班会带过去。”他微微抬眼:“瞧,你还是会管。”我擦了擦湿手说:“管,是我愿意做的事。但替你们签字,则不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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